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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归途:从“无名氏”到许向阳的生命复位

日期:2026/03/25   作者:   来源:    点击:

●寒夜里的“无名氏”

2015年12月17日,滇中高原的寒风凛冽刺骨。大姚县三岔河派出所的民警在巡逻时,发现一个蜷缩在废弃屋檐下的身影——衣衫褴褛,油污板结的头发黏连着尘土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目光涣散,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,面对询问,回应的是毫无征兆的推搡和嘶吼。

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灵魂。

急救医生赶到现场,初步检查触目惊心:严重的精神症状,极差的自理能力,几乎为零的沟通可能。病历上,他只能被暂时标记为冰冷的代号——“无名氏男7”。油污下看不清面容,蓬头垢面掩盖了年龄,唯有那双时而狂躁、时而空洞的眼睛,透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。

2015年12月17日,大姚县三岔河镇,流浪街头的“无名氏男7”被送上救护车,开启了他的十年归途。

他被小心地抬上救护车,送往县救助站定点医院大姚安康精神专科医院。这,是他漫长归途的起点。

●擦拭蒙尘的镜子

在医院精神科,“无名氏男7”是护理难度最大的病人之一。入院时,他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,生活完全不能自理。护士长王芳还记得第一次给他洗澡的场景:“几个人合力,用了好几盆温水才把那些经年累月的污垢化开。他抗拒得很,像一头受惊的困兽。”

医生为他制定了周密的治疗计划:药物控制狂躁,康复训练重建生活技能。

日复一日,是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守护。护工老李每天耐心地教他拿勺子吃饭,一遍遍示范穿衣扣扣子。起初,他打翻饭碗,撕扯衣服,甚至抓伤护工的手臂。但没有人放弃。

慢慢地,颤抖的手能握住勺子了,混乱的眼神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清明。康复师尝试用简单的图画和地名与他沟通,捕捉他破碎言语里的信息碎片。这个过程,如同用最柔软的布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,试图让映照出的“人”重新清晰起来。

数年系统治疗,他的精神症状逐步稳定,社会功能有所恢复。从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,到能够回应简单的问候;从抗拒一切接触,到接受护理人员的照料——每一步微小的进步,都浸透着医护人员的心血。

护工日复一日地教“无名氏男7”重新学习生活技能,从未放弃。

●有了名字的“陈光明”

2020年,为切实保障像“无名氏男7”这样长期滞留、身份不明的流浪精神障碍患者的权益,大姚县启动了一项温暖工程:民政、公安联动,通过DNA比对、登报寻亲等一切可能的手段,为他们寻找根源。当所有努力都指向“查无此人”时,县政府决定:给他们一个家,一个身份。

2020年12月18日,是“无名氏男7”命运的一个关键节点。在庄严的仪式上,他和其他13位同伴一起,获得了大姚县的户籍和残疾人证。从此,病历本和档案里,“无名氏男7”被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取代——“陈光明”。

这张小小的身份证,不仅意味着他能合法享受国家的基本医保、特困供养等社会保障,更象征着他被这个社会正式接纳,拥有了正式身份的“陈光明”,仿佛心里也踏实了许多,对治疗也更加配合。


有了法律意义上的“人”的身份。民政局救助站站长张伟在发放证件时,握着陈光明的手说:“光明,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,但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真正的家。”

●执着的“回家”呼唤

为了接受专业的康复治疗,陈光明与其他同伴被托养到康复机构。在托养机构耐心细致的护理中,他的社会功能持续恢复。他开始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。

最清晰、最频繁从他口中迸出的,是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四个字:“我想回家!”

这近乎哀求的呼唤,像一根针,扎在每一位救助站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的心上。

落户大姚并纳入特困供养,并不意味着县救助站的工作画上句号。救助站定期安排工作人员到定点康复托养机构探视这些特殊的居民,看看能否找到线索,帮助他们顺利寻亲返乡。

一次探视交谈中,负责寻亲工作的刘敏敏锐地捕获了重要信息。“他说过‘娄底’!”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立刻铺开湖南省地图,重点圈画娄底市。陈光明断断续续说出的“大营镇”“太河镇”“下管镇”,每一个音节都成了寻亲小组眼中的密码。

刘敏的办公桌上,堆满了湖南的行政区划资料、电话记录本。她不知打了多少个电话到娄底市的各个区县、乡镇派出所和村委会,反复描述陈光明的情况和提到的地名。电话那头,往往是困惑的回应:“我们这里没有这个镇/村啊。”

每一次满怀希望的拨号,常常以失望挂断。厚厚的笔记本上,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地名越来越多。但看着陈光明日渐清明的眼神里那份深切的渴望,刘敏和同事们互相打气:“再试试,说不定下一个电话就有线索了!”

●柳暗花明——“小碧乡”的曙光

转机出现在2025年6月27日。

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。护士李莉在与陈光明进行日常沟通训练时,他异常清晰地说出了一个长串地址:“湖南省娄底市小碧乡集和村(石狮组)!”

李莉心头一震,立刻记录并报告给县救助站。

“小碧乡?”刘敏对这个地名有模糊印象。她火速上网查询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——历史资料显示:娄底市的小碧乡已在2015年行政区划调整中,整体并入娄星区杉山镇!

这个关键信息的确认,让寻亲小组瞬间振奋起来!

刘敏立即拨通了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杉山镇派出所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值班民警在听完详细描述后,同样高度重视:“小碧乡并入我们镇了,集和村还在!我们马上联系驻村辅警和村组长核查!”

信息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递。驻村辅警老周接到指令,饭都顾不上吃,顶着烈日骑上摩托车直奔集和村,找到了熟悉村里大小事务的老组长许伯。

●生命拼图的完美契合

“许伯,快!查查这些年,村里有没有走失的精神障碍患者,男的,大概五十岁左右,走失十多年了!”老周急切地说。

许伯翻开了村里那本厚厚的、记录着人口变迁的册子,手指一行行划过。突然,他停住了,指着一条记录,声音有些激动:“有!有!许向阳!他爹娘走前找了他好多年啊!是上羊组的,不是石狮组,他可能记岔了!十多年了,都以为……”

2025年6月,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杉山镇集和村老村长确认找到了走失十余年的“许向阳”。

信息迅速反馈回杉山镇派出所和大姚县救助站。当“许向阳”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码、户籍地址被清晰地传递过来时,所有信息瞬间无缝对接上了!

“陈光明”就是走失十余年的许向阳!

●归乡之路

消息传到康复托养机构,整个康复区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。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告诉许向阳:“找到了!你的家找到了!在湖南娄底!”

他愣了几秒。

浑浊的双眼先是茫然,随即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,嘴唇颤抖着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呜咽。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思念,是迷失了十年的灵魂终于找到归途的悲欣交集。

身份确认后,大姚县民政局救助站立即启动返乡程序。经与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救助管理站对接,对方明确表示可以接收并协助安置。经核实,许向阳户籍所在地为娄星区杉山镇集和村上羊组,家中父母曾苦寻多年,后相继离世,但故乡仍有亲人可以接纳他回归。

因许向阳病情尚不稳定,大姚县救助站与娄星区救助管理站商定,为了确保受助人员安全返乡继续救治一段时间。考虑到许向阳虽已基本康复、认知清晰、生活可自理,但因属于精神障碍患者,仍有间歇性发病可能,不宜自行返乡,大姚县民政局于2026年2月2日向楚雄州救助管理站正式请示,请求协助开展跨省接力护送。根据计划,许向阳将由州救助站接领后逐站护送,经昆明市救助站,最终安全抵达娄底市救助站,完成这场跨越千里的生命接力。

楚雄州救助站安排专车接送许向阳返乡。

●终章:以姓名为证的承诺

从“无名氏男7”,到拥有大姚户籍获得基本尊严的“陈光明”,最终回归本源成为“许向阳”——十年辗转,这三个名字的嬗变,勾勒出一条穿越迷雾的生命归途。

这归途的基石,是康复托养机构医护人员日复一日的专业治疗与人性关怀,是那份视康复对象为亲人的坚守,更是民政牵头、公安协同、地方联动的高效协作。

2026年初春,许向阳在救助站工作人员的护送下,踏上返回湖南娄底的归乡之路,十年漂泊,终回故土。

许向阳找回了他的名字。我们则见证了一个社会对生命最庄重承诺的兑现: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尊重,每一个流浪的灵魂都应该拥有归途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有一份不抛弃、不放弃的文明担当。

这份担当,是寒夜里的火把,是迷途中的灯塔,是一个社会温暖与力量的终极证明。

(备注,为保护当事人隐私,以上地名和姓名皆为化名)